古書食堂

是個年輕……話雖如此，看起來還是大我一點的女人。

她站在書櫃前東張西望。

專注地看了一會兒最外側的暢銷書和實用書，以為在找相關書籍，又突然看起擺滿近代文學研究書籍的地方。輕輕搖了搖頭，說聲「果然不是」後，又跑去看其他書櫃……顯然對書或古書店這種地方很不熟悉。

我和珊瑚姑婆自然面面相覷。

珊瑚姑婆用眼神問「怎麼辦？」

是不是應該上前搭話比較好？

不，這種時候保持沉默比較好。

說得也是。

我們用眼神和微微點頭的肢體語言，進行了以上對話。

縮著身子坐在收銀台前，我們一直看著猶豫不決的女客人。

在店裡看了一圈後，她嘆口氣就想離開，一本書都沒選。

可是，手放上拉門……考慮了幾秒後，又像豁出去似的朝我們轉頭，邁著大步走過來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「是！」

我回答的聲音比珊瑚姑婆還大。

「請問有什麼事嗎？」

這時，我才正式打量她的全身。

打扮時髦，讓人頗有好感。穿著羊毛大衣，頭髮也捲得很漂亮。戴著一個應該是自己縫製的純白蕾絲口罩，給人全職家庭主婦的印象。稱不上華麗，但是很注重穿搭的感覺。

「請問這邊有烹飪相關的書嗎？」

珊瑚姑婆往前踏出一步：

「實用書都在那一區，還有，這邊也有。」

她指著旁邊自己剛才坐的地方：

「有明治時期的烹飪教科書，也有食譜。倉庫裡還有江戶時代的書，叫《百珍物》。當時還流行過收錄了一百種豆腐食譜的《豆腐百珍》喔。」

看來，珊瑚姑婆在開店前已經先檢查過一次，知道倉庫裡有哪些書了，真教人佩服……不對，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。不管怎麼看，這個人在找的都不會是江戶時代的烹飪教科書。

「珊瑚姑婆，那個……」

我正想插嘴時，珊瑚姑婆又開口了：

「不過，您應該不是在找那種書吧。不知道您想找的是怎樣的書呢？不介意的話或許可以告訴我。」

她很清楚狀況嘛。

「那個……我一直在找教人做便當的書。因為我老是做不好。」

「喔喔，便當啊。」

原來如此，這麼說我就懂了。可是，為什麼會來這種店呢？只要去外面大街上的大型書店，裡面就有一堆新書，一定也有最新版的食譜才對。

這個人衣著打扮都不差，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窮到連買新書的錢也沒有。

「沒記錯的話，應該也有食譜書喔，在實用書那一區。」

「那邊的就是全部了嗎？」

「嗯，對。」

她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：

「這樣啊……那種書我已經有了。不好意思，那我下次再來。」

對方鞠個躬準備要走時，珊瑚姑婆緊接著說：

「那種教人做便當的書不行嗎？您在找哪一類的書呢？說不定……跟我說的話，我可以幫上什麼忙？」

不，姑婆，那樣不行。年輕人不吃這套，這樣會被討厭的。

不過，對方或許真的很苦惱吧。只見她看了看姑婆又看了看我，嘆口氣說：

「那種有很多照片的便當食譜書，我已經有很多了。可是，該怎麼說呢……就是做不好。或者說沒辦法做得好？起初買書時覺得好興奮，這個也想做看看，那個也想弄看看。可是，做了幾個跟上面一樣的便當之後……就沒有然後了。我真的沒有烹飪的天分。」

她難為情地低下頭：

「該說是自由發揮嗎？以服裝來說就是不會穿搭……不懂如何搭配。那類食譜多半有主題，像是『春天的便當』，或是『炸雞塊便當』等等，真的都做得很漂亮，可是做了一次就不會再做。如果是真的廚藝好的人，除了書上的食譜，一定也能自己再組合搭配出不同的便當吧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

珊瑚姑婆用力點頭。

雖然我不太做便當，但她說的我好像有點懂。漂亮的食譜書，如果只是照著圖片做出一樣的東西還可以。可是，每天都要做便當的話，光那樣是不行的。

「小孩上幼稚園後，我開始做便當。前一天先照食譜書的內容買好食材，早上五點半起來按著食譜做……光這樣就筋疲力盡了。食材總是剩很多，卻也沒力氣繼續煮早餐，只能給先生和小孩吃麵包配牛奶。」

她說得眼眶含淚。對家庭主婦而言，這或許是個致命的問題。

「家裡已經有幾十本便當食譜。我先生老取笑說『這可以開書店了吧』。說不定市面上做給幼兒吃的便當食譜書，我家裡都有，光買書就花了好幾萬。即使如此，還是沒辦法自己做便當……來這裡是因為……想說這種古書店可能有我還沒看過的書，而且二手書也比較便宜……反正買了我還是不會……」

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自暴自棄。

「客人，妳喜歡看書嗎？喜歡閱讀嗎？」

「喜歡。雖然是第一次來古書店，我還滿常看小說的……最近忙家事和育兒沒什麼時間看就是了……」

怎麼了，珊瑚姑婆，妳問這幹麼？

「是喔，那妳等一下喔。」

珊瑚姑婆跑到書架邊，不知道在找什麼。

「沒記錯的話，應該在這邊……」

她找的是放文庫本的書架。不，這樣不對。珊瑚，那不是食譜，是文庫耶。我忍不住想說。可是，眼前的女人用比我更不安的視線望著姑婆的背影，這話我又怎能說出口。和她四目交接，我咧嘴一笑，意思是「沒問題啦，那個人是古書專家，她會好好找書給妳的喔」。殊不知今天是她古書店生涯的第一天，這種話可不能說。

「找到了，找到了。」

「做便當……？帶來驚喜的祕訣集……？小林勝代*（編按：料理研究家，以短時間就能做出美味料理的親切家常菜風格而廣受歡迎。）？」

「妳知道小林勝代嗎？」

「啊，名字聽過。是健太郎*（編按：知名料理研究家。）的媽媽對吧？」

「對，她已經過世了……這本書的特徵呢，就是沒有照片。」

「沒有照片？」

她接過書翻閱。的確沒有，全部都是文章。除了少數插圖，書裡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「這本書啊，一般書店幾乎已經找不到了。」

「可是，維持得很乾淨耶。封面設計也很可愛。」

我忍不住說了感想。書封以淡橘色和粉紅色為底色，上面畫著用紅色格子布包起來的便當盒。很可愛的封面。

「裡面介紹了很多適合帶便當的燉菜喔，像是省時燉南瓜啦、燉雞肉南瓜啦，都很簡單又入味。不只如此，書裡還寫道，只要記住一種做法，把食材換成馬鈴薯或小芋頭也可以，做法都一樣。可以自己試著自由發揮喔。」

珊瑚姑婆拿起書，指著其中一頁說：

「像這個梅酒焢肉就非常美味。當然，酒精煮了就會揮發掉，不用擔心小朋友不能吃。我不但煮這個來帶便當，也常煮來當下酒菜或晚餐呢。還有這個醃漬烤肉……先把魚塊或肉塊烤熟後，再用醬油味醂醃漬，光這樣就很入味了。」

「珊瑚姑婆，妳有在做便當喔？」

我忍不住問。

「以前我媽很忙，多年來我爸上班帶的便當和我打工帶的便當都是自己做的呀。」

姑婆解釋給我聽：

「可惜的是，我沒做過幼童便當……不過，這本書開頭應該也寫了不少關於幼童便當的事。」

客人已經讀起這本書來了。

「我就在想說，這種閱讀型的烹飪書，或許挺適合像妳這樣的人看。」

「……是的。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書。原本一說到烹飪書，腦中只會浮現有彩色照片的大開本食譜。」

「總之，不嫌棄的話，妳先看一下，喜歡再買就好。」

「不，我決定買這本。」

她斬釘截鐵地說，翻到封底，那裡貼著標價。

「三百圓，很便宜耶。」

她像是很意外，臉上綻放笑容。

「謝謝惠顧。」

珊瑚姑婆恭恭敬敬地收下三百圓。

結完帳，客人輕聲嘆了口氣。

「累了嗎？」

「啊，對啊。今天一直在這附近逛舊書店……」

「哎呀，那不介意的話，坐下來休息一下吧。」

珊瑚姑婆從後面拿出另一張椅子：

「不用客氣喔。」

大概真的很累，客人老實坐下來。

「泡個茶好了。」

我頭有點痛起來。才賣一本三百圓的書就請客人喝茶，這樣要賺什麼？

可是，客人一聽就點頭，珊瑚姑婆隨即連我的份一起，泡了三杯熱茶端出來。

「哇，好喝……不好意思，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便宜又美味的餐廳呢？我逛到連午餐都沒吃。」

我不禁瞄了一眼時鐘，三點多了。

「午餐時段結束了呢。這附近的話，大概只剩拉麵、牛丼或烏龍麵店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我也點頭表示同意。

「難得來這一帶，本想吃點好吃的東西再回去的說。」

「喫茶店是很多，那裡也能吃點東西……只是午餐時間可能也結束了就是。」

啊，我和珊瑚姑婆互看了對方一眼。

她用眼神問我：「可以嗎？」

好吧，也沒辦法。這麼想著，我點點頭。

「那個，不嫌棄的話……」

說著，珊瑚姑婆拿出我帶來的禮盒――竹葉捲毛拔壽司。

「這個是這孩子剛拿來的，要不要吃一點？」

「咦，可是――」

「我們還沒吃過喔，是完整的。」

打開木盒蓋，美麗的綠色竹葉映入眼簾。

「真的可以嗎……不好意思耶。」

「吃得下的話，請拿一個吃吃看。不然要是肚子餓過頭，回程電車上不舒服就不好了。」

客人一邊小心翼翼伸出手，一邊看著我們，表情有點客氣……可是，可能真的戰勝不了飢餓吧，最後還是拿了一個起來。

竹葉捲壽司的形狀就跟海苔捲壽司一樣。不過，用山白竹葉捲起的壽司，大小只有一般海苔捲壽司的一半。飄著一股竹葉香，顏色也鮮艷美觀，最重要的是，聽說用竹葉包好像比較不容易腐壞。

她第一個拿的是干瓢*（編按：由葫蘆的果實剝成帶狀後，再乾燥加工而成的乾貨類食品。）捲。竹葉底下還捲了海苔。只是，和一般干瓢捲不同，裡面的干瓢不放在中間，而是捲在兩端。

「……好好吃。」

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。

第一次吃到竹葉捲毛拔壽司，是高中時代來這裡拜訪叔公時。事實上，我也就吃過那麼一次。當時是來找叔公商量升學問題，幾乎第一次跟他說話，從頭緊張到尾，不記得吃進嘴裡的味道了……所以這次才想買來跟姑婆一起品嚐。

不，可是，其實身體都記得。

一看到別人在眼前吃，那香氣、味道和口感便歷歷浮現。

干瓢捲捲得很紮實，不會太硬或太軟。壽司飯跟干瓢的滋味融合，不需要沾醬油就夠好吃。我想，壽司飯應該有加鹽調味過。那口味絕對不會太重，但非常好吃。

不知不覺中我流下淚。怕客人看了覺得奇怪，趁她不注意時趕快擦乾淚水。

「這個壽司的配料，不是捲在正中間呢。」

她盯著自己手上的壽司說。在珊瑚姑婆的盛情催促下，又拿起第二個。這次吃的是煎蛋捲壽司。這個煎蛋捲壽司也和普通的煎蛋捲壽司不同，用煎得薄薄的蛋皮代替海苔、捲起壽司飯。

沒記錯的話……我想起來了。煎蛋捲的口味不甜，是鹹的煎蛋捲，搭配同樣加鹽調味過的壽司飯，一樣不用沾醬油，直接吃就很美味。

我忽然想到在大學裡學過，從前砂糖昂貴，人們煎蛋捲時大概不能像現在這樣加入大量砂糖，所以才會形成這種口味吧。

「這也和一般的煎蛋捲壽司完全不一樣呢。」

「是啊，烹飪沒有正確答案。只要好吃，什麼都行。即使外表不同也無妨。」

珊瑚姑婆的語氣很溫柔。

「非常感謝您。回家路上我就來讀這本書。還有，謝謝兩位請我吃壽司。」

她一再低頭道謝才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