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怕活下去的人：什麼樣的人，才算真正活著？【西班牙暢銷百大的自我追尋之書】
第2章 結束
黎明前特有的寂靜中，城市顯得幽暗而平靜。惱人的車來車往、熙攘的人群、刺耳的喇叭聲，都到哪裡去了？四周只有寧靜，一片祥和。
也許這是我近年來最美好的感受，諷刺的是，偏偏出現在此刻。事實上，不知為何，我感覺很好。腦海裡沒有任何疑慮，我很自在。更難以理解的是，我竟然一點也不害怕。
我以為事情會不一樣，我想像中的情況並不是這樣。我想事情總是如此，我們往往把事情想像成一個樣子，最後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。當你真正面對現實，事情就不一樣了，與你腦海中的想像毫無關係：現實是一回事，你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。真希望我早一點明白這件事。
從這裡看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—我看到的是什麼，就只是什麼，不多也不少。我不再用自己的方式解讀現實：右手邊的樹就只是樹，身旁的石頭就只是石頭，天空是天空，而我就是我。這似乎再明顯不過。然而，要是能早點明白這個道理，我的人生或許就能避開許多不好的事了。
算了，又何必再多想，我這輩子一直都在想，但想多了又能幫上什麼忙……好吧，多少還是有的。至少讓我走到了今天，坐在這邊緣，雙腳懸在空中，距離最後的墜落只差幾公分。
我人生中沒有一件事順利過—每當我從一次重擊中爬起來，就又有一計重拳把我狠狠撂倒，讓我比之前更狼狽。這就是我的故事，一連串接踵而來的失敗，一本關於輸家的小說。有時我都納悶，自己怎麼能把一切搞得這麼糟。說真的，能讓這麼多機會從手中溜走，一路上留下這麼多爛攤子，曾經擁有這麼多，最後又全都丟掉，我也真是有本事。愚蠢與厄運—就是把我推到這個地步的致命組合。
正當我思索著這一切，一股刺麻感從腳底往上蔓延至胸口，糾成一團焦慮的結，緊緊壓迫著我，不規則地搏動，直到變成令人難以忍受的窒息感—這就是多年來一直令我喘不過氣的感覺。
但重要的是，那一刻我感覺很好，而且很快就會更好了。我再也不用擔心那個始終陪著我的焦慮了—我終於要自由了。
過去對我而言既遙遠，卻又近在眼前。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：彷彿時間拖得太久了—我好像活了八十年，而不是只有四十一年。這些年對我來說，實在太漫長了。不過，有些時刻我又記得很清楚，像是最近才剛發生的，好比我的童年：那段美好的時光，傷口靠親吻就能癒合，願望靠哭泣就能實現—那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時候。
我很喜歡上學，不像許多同學那樣。是的，我確實很享受上學，不是因為喜歡讀書，而是那裡的氣氛讓我很開心：媽媽牽我的手、童年的好友、下課的玩耍，還有老師們……一切都很美好。可以說，那段時光像是整個世界都繞著你轉，最重要的就是你，其他人也像是為了讓你開心而存在。沒有憂慮、恐懼、問題，或不安。即使這些東西冒出來，父母或老師也會替你解決。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，生活圍繞著玩耍、希望與熱情。人生充滿驚奇，身邊的一切都是新鮮的。光是去一趟公園就令人興奮。如果有一天要去旅遊，那怕只是幾公里遠，前一晚也會興奮得睡不著。
我記得以前早上起床總是精神飽滿，迫不及待迎接新的一天。我醒得很早，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跑到父母的床邊。我會悄悄鑽進被單，躺到他倆中間。我現在知道他們是假裝的，其實早知道我躺在身邊，但是我總愛想成他們毫不知情，那時我還深信自己安靜到神不知鬼不覺。
同樣地，當他們醒來，我立刻假裝還在睡，他們也假裝相信我，還喊我起床：「來吧，馬可士，起床囉……可憐的孩子，他太累了。」他們故意這麼說，逗得我哈哈大笑。
我們究竟是什麼時候失去了這份純真？又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決定要正經八百地看待人生？
童年時，不必事事正確，也不必假裝，看到什麼就是什麼。要是有個孩子很醜或是很胖，直接說也沒什麼大不了；要是他不會踢足球，就讓他當守門員；要是他有蝨子，就叫他蝨子王……這是殘忍，還是真誠？真希望他們當初能用成年人的真誠對待我，而不是只說我想聽的話，連我的愚蠢行為也一味附和。
我們有時會傷害別人，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們懂得愛人。我們總會親吻彼此，「我愛你」是最容易說出口的話。我們懂得原諒，怒氣只持續幾分鐘，誰扮個鬼臉，哭聲立刻變成放聲大笑。
我最喜歡的是，我們從不記恨。怒氣一過，一切就恢復正常。能在短短幾分鐘內原諒彼此，立刻忘掉不愉快，沒有芥蒂地生活，實在不可思議。我記得老師曾嚴厲責備我，甚至處罰我，讓我難過得大哭—但是二十分鐘後，我已經抱著她，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。
朋友之間沒有條件，友誼也沒有規則。到了公園，所有的孩子自動變成朋友，不需要做什麼自我介紹。等到結束，我們簡單道別，有時甚至連再見也不用說，以後見不到彼此也沒關係—那一刻，我們對彼此都有用，滿足了彼此的需要，而這就是把我們連結在一起的簡單理由。因為當你還是個孩子時，人們就是來幫助你、成為你世界的一部分。人們不屬於我，我們只是享受與他們相處。
寒意開始加劇，我輕薄的亞麻夾克幾乎擋不住一陣陣竄來的冷風，嘯嘯風聲打破了籠罩我的寂靜。
我把手伸進口袋，拿出一個小酒瓶，打開蓋子，喝了一大口威士忌。酒精近來成了我最忠實的朋友—至少它能減輕煩惱，暫時讓我好過一點。然而，現在連酒也無法讓我振作了：也許是身體已經習慣了酒精，又或者我的悲傷更深了，深到難以緩解。
時刻到了。我深深吸一口氣，屏息許久才吐出。我環顧四周，仔細審視每一個角落—我不想錯過任何細節。忽然間，心中湧起一股懷舊之情，卻不知道為什麼，明明這正是我想要的。只是，一想到這將是我與世界最後一次接觸，也是我看這世界的最後一眼，這一刻便顯得特別、獨一無二，甚至莊嚴。
我雙腿發麻，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。我看了看手錶，凌晨兩點。比我想的還晚。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，可能兩小時，也許三小時……都無所謂了。
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，自己都難以理解。我只知道這是我想要的。至於是懦弱還是勇敢？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，但在自己看來，我毫無疑問是個懦夫—而最可悲的是，我一點也不介意別人這樣記住我。
忽然間，母親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，就像一道閃光。我看到她坐在扶手椅上鉤毛線，就像以前每天傍晚那樣。她年輕又美麗，臉上散發著獨特的光采。我彷彿感覺得到她，就像她真的在這裡。我好想好想她啊！
一滴淚滾落面頰，隨即被風吹乾。一想起母親，我就無法不動容，因為這一生，只有她真正愛過我，毫無條件地給了我所有的愛，就像母親都會為孩子做的那樣，不求任何回報，也不期待一句感謝。很難知道如果她還在我身邊，我的命運是否會有所不同。但再怎麼猜想也沒有意義，什麼都改變不了……現在就是現在，不能改了。
種種原因把我逼到這一步，現在再去細數已毫無意義，事情太多，我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我已筋疲力盡，甚至不再對什麼事感到後悔，我全盤皆輸，輸掉了人生，我表現奇糟，輸得徹底。現在再去想本來可以做什麼、哪些事沒做，以及為什麼沒從中學到教訓，都沒有意義了。
我雙手撐在支撐我的水泥面上，彎曲膝蓋，用力一推，俐落地站了起來。其實，我是在不知不覺間做出這動作，想都沒想就做了。彷彿我的心思根本沒有下達指令，身體就擅自行動，完全沒有經過大腦同意。我從那個幾乎容不下雙腳的狹窄邊緣站起身，死死地看向地平線—我不想看見腳下有什麼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再吸第二口、第三口，最後用力呼出去。我閉上眼睛，在心裡開始倒數，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
第3章 會面
「你真的有這麼蠢嗎？」身後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。
我嚇了一跳，猛地轉過身，差點就失足墜落。
「都準備要死的人，居然還這麼容易被嚇到。」那張隱約可辨的陌生臉孔說道。
那人穿著大衣，戴頂帽子，臉看不太清楚。約莫六十歲，一臉茂密的鬍子讓人很難確認他的年紀。
「你是誰？」我厲聲問道。「快滾開！」
那人一動也不動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面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又開口問。
「你為什麼害怕活下去？」
這問題在我心裡炸開了，他不單是打擾我，還追問到底……這真是此刻我最不需要的事。
我差點就衝動地粗魯回他，但還是保持冷靜，勉強控制住自己，沒有回答。我轉回原來的方向，背對著他。
「是因為感情？別告訴我，你妻子離開了你！」他繼續說，完全沒察覺我的冷淡。
我的惱怒持續升高，但仍保持沉默，一動不動。
「還是錢的問題？」他窮追不捨地繼續問。「你破產了？」
這回我真的壓不住怒氣了：這是屬於我自己的時刻，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平靜地告別，甚至想要享受這一刻，偏偏跑出個蠢蛋要來破壞這一切，攪亂我的心情。
怒火驅使下，我迅速從站立的邊緣退了下來，快步來到那人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外套領口，使勁搖晃他。
「我會這麼做，是因為所有的一切！」我大吼。「我的人生是一場災難！」我對著他的臉繼續咆哮。「而且你說得對，我沒錢，妻子也離開我了。你還想知道什麼？」
那人輕輕用手抵住我胸口，把我推開，直到我不得不鬆手。他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外套領子，抖了抖袖子，然後轉身。
「好吧，如果這是你想要的，就請繼續照計畫做吧。」他說著，同時轉身離我而去。
看他走開，我忽然感到不知所措。或許我反應過度了—我根本沒有權利那樣對待他，就算他的出現讓我很煩，也不該如此。某種程度上，我已經達到目的了—那個無禮的傢伙走開了，我可以繼續完成尚未完成的事。然而，一陣懊悔襲來，讓我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。或許我並不想帶著這樣的敵意結束自己的生命。
「等等。」我喊道。
那男人立刻停下腳步，身子絲毫沒有移動，只是回過頭來。我們之間距離不遠，我直接走到他面前，向他道歉。
「抱歉，我剛才那樣做很不應該，我不該那麼做的。」
那男人微微一笑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陷入沉思。突然，他開口了。
「不久前，我去了一座動物園，那裡生活著各種非洲動物—他們試著重建動物原本的棲息環境，而且多少算是成功了。」
「等一下，」我打斷他，「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？」
我簡直不敢相信，幾分鐘前我還準備跳下去，現在卻站在這裡聽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談動物園。
「等我繼續說下去，你就會明白了，」他回答。
或許是因為太累，又或者是出於好奇，我沒再打斷他。
「那裡有長頸鹿、老虎、豹、狐猴、瞪羚……都是非常美麗的動物。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一隻犀牛，更準確地說，是一隻白犀牛。令我驚訝的不是牠的外表，而是牠的行為。牠不停地繞圈，一直循著相同的路徑，繞著同一個想像中的圓圈走。我不明白牠怎麼會這樣，畢竟牠擁有的空間非常大。可是，那隻犀牛只在一小塊區域活動，就好像是被綁在一根樁上，以那根樁為軸心，不停地繞圈走，像是牠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走。」
表面上，我像是一點也不感興趣，實際上卻聽得很專心。
「我看了牠很久，心裡愈來愈好奇，於是找了一名動物管理員，問他犀牛為什麼一直繞圈？管理員告訴我，那隻犀牛在直徑十八公尺的圓形柵欄裡待了二十三年，那段時間牠只能這樣移動，所以即便已經換了地方，擁有更大的空間，牠還是持續重複同樣的動作。你明白我想告訴你什麼嗎？」那男人問。
我很困惑—說真的，我根本不知道這個故事有什麼意義，於是我搖了搖頭。
「那隻犀牛是自由的，卻被自己的心智和習慣囚禁。牠眼前就有出路，卻完全看不見，一次又一次重複同樣的動作，既找不到其他的路，也不想改變習慣，更不做任何事來改變命運。牠眼前明明就有寬廣的空間，卻視而不見，只相信自己再沒別的路可以走……就跟你一樣。」那男人總結道。
我呆立原地，啞口無言。我沒想到他會得出這樣的結論。
「可是，你根本不認識我，憑什麼這樣評價我。」我遲疑了一下，但仍試圖幫自己辯解。
「我是不認識你，但我知道你想結束自己的生命—光憑這一點，就足以了解你。」
結束自己的生命—這說法聽起來很強烈，但他說得沒錯，我當時確實正打算這麼做。
「我猜你認為人生對你很不公平，」他繼續說，「覺得這樣受苦不值得，這世界就是地獄，乾脆一走了之。你抱怨自己的不幸與厄運，卻連一根手指都不願動，不去改變事情發展。你寧願抱怨，也不願採取行動，甚至乾脆放棄抵抗。」
「在旁邊指指點點當然容易！」我氣呼呼地說。「你以為我想落得這個下場嗎？」
「是的，這是你自己選的，你是自己走到這一步的。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自己選的。」
「這太荒謬了！人生一次次打擊我，奪走我擁有的一切。我知道自己犯了許多錯，才走到今天這一步，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造成的。」
「你錯了。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造成的，你要為人生中發生的大部分事情負責。等你真正明白這一點，你的人生才會有所改變。」
「再過幾分鐘，我的人生就會改變，只要我把一直還沒做的事做完。」我傲慢地說。
那男人又像之前那樣陷入沉思。他抬著頭，雙眼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，眼神甚至讓人有些畏懼。過了一會兒，再度開口。
「告訴我，你這樣多久了？」
這個問題刺痛了我，因為它逼我回想那段我想在今天埋葬的過去。不過，要回答也不難。
「大概三年了。」
「這三年來，難道沒有任何一件好事發生在你身上？」
「一件都沒有。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「那麼為什麼你每天都做同樣的事，卻期待會有不同的結果？如果三年來都沒有一件好事發生，或許你該試著做點不一樣的事。」
這男人才剛認識我，卻不斷批評我，一方面讓我很不舒服，另一方面，我又很好奇他究竟怎麼看我。
「那照你的意思，我該怎麼做？」
「當電腦無法正常運作時，我們會怎麼做？」
我遲疑了幾秒，然後用一個問題反問他。
「重新開機？」
「若只是小問題，這或許就能解決，」他很肯定地說，「但是，我指的是更嚴重的狀況—系統本身有問題，也就是卡住了，無法執行指令，或者還感染了多重病毒。我們該怎麼做才好？」
我記起好幾次電腦損壞得太嚴重，連防毒程式都無法修復。
「重新格式化？」我又問。
「完全正確！」他很滿意地表示。「當一台電腦無法正常運作，我們試過各種方法都沒辦法讓它恢復運作，就必須徹底處理一番，做出更重大的決定……格式化或是還原。」
「好吧，但是這跟我現在有什麼關係？」我問。
「我想讓你明白其中的相似之處，」他回答，「因為你也得做同樣的事：重新整理你的思緒。」
「重新整理我的思緒？」我重複道，忍不住大笑出聲，因為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。
「沒錯，」他繼續說，「你需要先清空思緒，清除一切困擾你、讓你的思考無法正常運作的東西—徹底清理一遍，移除那些不但沒有用，甚至正在傷害你的東西。這是第一步，也是接下來重新設定思維不可或缺的一步。」
「重新設定？」我掩藏不住驚訝，「你誰呀？電腦專家嗎？」我語帶諷刺地問。
他完全不理會我的反駁，繼續發表他那套獨特的理論。
「清空了腦袋之後，你還需要更深層的重建。重新設定思維，就是要改變你的思考方式，把你過去所學的一切都換掉：你的信念、性格、價值觀、社會加諸於你的種種，思考方式、行事方式、感受……直到你重新回到自然的狀態，像個孩子一樣從零開始。
「孩子生來是沒有恐懼的，沒有心智限制—他們生來自由，敢於面對一切。三歲以前，所有事物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發現，對身邊一切充滿驚奇與好奇。他們想要學習、想要知道，想要探索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。
「在三歲到六歲之間，他們會持續學習，雖然這時他們已經認識了世上許多事物，所以驚奇感開始逐漸減弱。不過，這世界對他們來說，還是很神奇的，那年紀的孩子看到什麼都很開心，一切仍然令人感到興奮。
「六歲到十二歲之間，我們開始用自己所看到的一切，以及他人教導我們的一切填滿心智，這裡所謂的他人包括，老師、父母、祖父母、電視、網路與其他社會群體。孩子開始會害怕、懷疑自己—原本無限的能力開始變得有限。他們不再只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，跟以往不同，他們開始受到他人的影響與制約，『做這個，別做那個；這個才對，那不對；你可以做這個，那個不行……』他的自由減少了，前一階段感受到的安全感也隨之消退。孩子不再那麼信任自己，變得更依賴他人，並努力表現得符合他人期待，於是開始接受灌輸，逐漸成為一個符合典範的人。
「十二至十八歲—對許多人而言是叛逆期，充滿混亂，因為青少年如此迷失，以致於有時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這階段最重要的就是融入社交群體，但有些孩子會因此出現認同危機。到了這個階段，灌輸的內容已經深深影響孩子，他們很清楚什麼是對，什麼是錯。雖然有時也會犯錯，通常是因為感到混亂、困惑，也有時是出於對既定秩序的徹底反抗。
「進入成年後，我們的經歷會因為過去的成長背景而大不相同：我們受到的教育、得到的愛，以及一路陪在身邊的人……這一切塑造出一套信念、思想、價值觀與態度，引導我們的行為、決定人生的成敗—而許多人卻不公平地把這一切歸因於好運或壞運。
「到這個階段，不再是身分認同危機，而是存在危機；很多時候，這是因為我們自身存在太多不確定：『如果到頭來都是一死，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？為什麼這個世界這麼不公平？我做了什麼，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？』—以及其他種種猜想。
「正是這些拿『壞運氣』當藉口、為自己失敗開脫的人，活在受害者心態裡，覺得無論做什麼都沒用，因為『我就是那樣，改不了』。這樣的人寧可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超出自己掌控，藉此躲避面對事實的責任，也不必勇敢面對接踵而來的困難。『乾脆放棄，繼續抱怨自己的不幸。』這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你的狀況？」他做出結論，並且伸出食指指著我。
我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，一時很難回應他這個帶有指責意味的問題。我遲疑不決地回答。
「好吧，我不知道，或許某些情況下是那樣，但也有時候不是。」
他忽略我的話，繼續他的陳述。
「不知不覺中，這些年你不斷用恐懼、不安、懷疑、限制、偏見與刻板印象，填滿你的內心—有時還受制於過去，受限於所處的環境。你一直吸收這些你自己創造出來的心智建構，據為己有，緊抓不放，彷彿它們本就屬於你，是你人格的一部分，導致你成了自己心智的奴隸，以為你改變不了它們，更別提消除了，你甚至不會利用這個處境，為自己帶來好處。」
「這就是必須重新整理思緒、重建思考的理由？」我問。
「沒錯。」他回答。「首先，重新整理你的思緒，清除所有多餘的內容；然後重新設定思維，改變你思考與理解人生的方式。這個改變的過程，會帶領你走向充實的人生—一種不受限制、不被想像中的障礙束縛的人生。到那時候，你會成為自己心智的主人，而不是反過來受它控制。」
我不得不承認他這番話確實吸引了我的注意，雖然其中有很多地方我不認同—因為事情沒他說的那麼容易，一個人不可能忘掉一切，重新出生。某種程度上，一路走來的經歷就是我們的一部分，不論好壞，都無法拋下。我聽過一個說法：「要是能帶著現在所知道的一切，重新當個孩子就好了。」不過這男人的提議卻是剛好相反，他建議的是重新當個孩子，忘掉我所知的一切。
「老實說，我搞不懂你說的。」我說，「我是要怎麼忘掉我這些年來所知道的一切？難道要變得無知，對發生的事毫無察覺，這樣就不會受苦了？」
那人搖了搖頭。他把手放在下巴，撫摸著鬍鬚，沉默了幾秒才繼續說。
「我不是要你忘記怎麼讀寫，也不是要你忘記怎麼走路，」他笑著說。「而是要你試著擺脫多年來在不知不覺間養成的心智惡習，長久下來，你甚至以為自己本來就是這樣。這些惡習讓你產生仇恨、怨憤、憤怒、恐懼或失敗感。正是這些感覺在摧毀你，也是你此刻來到這裡、想結束一切的原因。然而，只有當你一直把這些情緒放在心裡，它們才會繼續存在。就像動物沒有東西吃就會死一樣，我可以跟你保證，如果不再用有害的念頭餵養那些情緒，它們也會慢慢消失。」
「那把思緒整理乾淨之後呢？」
「原先的種種情緒會被一種感情取代，那是最原始、最自然，也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唯一情感—愛。」
「愛？你在說什麼啊？」我問。
「愛生命、愛世界、愛家人、愛工作與你所做的一切，還有愛他人，以及最重要的，愛你自己。」他回答。「愛是現存最強大的力量。你付出愛，就會得到愛。你愛生命，生命也會以愛回報你。你愛自己，便不再需要別的東西了。」
我不但沒有更明白，反而愈來愈困惑。一瞬間，我感到無比沮喪。也許對此刻的我來說，一下子湧進太多資訊了，我如此消沉，根本無心尋找光明。現在來跟我講這番道理，說什麼希望或是重新思考我的命運，都太遲了。我已經做出決定了。
「我由衷感謝你講的這堂心理學課程—真的，你的『重寫程式理論』和所說的一切都很有趣，但對我沒用。我沒力氣去還原，重寫程式或做類似的事。」我沮喪地解釋。「拜託你離開，忘了我這個人，不要想你本來還能做更多，卻沒有做到—只要想著你讓我完成了心願。」
令我驚訝的是，那個陌生男人竟然熱烈鼓掌起來。
「好極了！好極了啊！」他高聲宣告。「真是感人—真的。」他笑著總結，像是在嘲弄我。
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，我已經不想管他怎麼想。
「好……那就再見啦！」我說完後，轉身離開。
我緩慢移動，朝一開始的地方走去。我已經筋疲力盡，只想結束這一切，不管那人在不在旁邊。
「等一下，」他說。
我沒理會他，繼續往前走。
「停一下！」他堅持道，這次明顯大幅提高了音量。
這一次，他終於讓我停了下來。我歪著頭，沒回頭看他，只是停下腳步聽他要說什麼。
「我有個提議要跟你說，」他說。「這很重要。」
我繼續待在原地，等著聽他的提議。
「給我一個星期。」他說。
聽到這話，我轉過身子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我驚訝地問。
「我只要求你跟著我一個星期。」
「要幹麼？我才不要，我為什麼要這麼做？」
「因為你也沒什麼好失去了，」他回答。「對你來說，現在去死跟晚一週死，沒什麼不同啊。」
我不知道要怎麼回話，這話太莫名其妙了。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聽到的。
「去哪裡？」我問。
「就只是個七天的旅程，一天都不會多。」
「不可能，說真的，你別再試了。」
「就只要七天。」他重複道，「如果到最後，你的想法跟此刻一樣，我跟你保證，我會親自帶你回到這裡，讓你做你想做的事。」
我疲憊到沒法當下做出決定，我不知道該說或是該做什麼。
「對一個有的是時間的人來說，一星期算得了什麼？」他辯駁道。「走吧，跟我一起去。」
「要不要去」這個決定讓我僵在原地，一動也不動。也許，他說得對。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，還有什麼好失去的？
「來吧。」他堅持道。
對我來說，跟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走，連去哪也不知道，未免太瘋狂了。但轉念一想，還能有什麼更糟的事嗎？對一個想死的人來說，還有什麼好怕的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