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裡的提問：一段改寫命運的相遇，帶你找到內在羅盤

〈背包與盾牌〉

當我告訴她，自己藉由人生的第一個問題與內在羅盤做出哪些決定時，她不斷點頭表示贊同。

「那麼，現在你感覺如何？」她揚起右眉。

我不得不稍微停頓，好尋找合適的字句。「感覺更自由，更不受他人控制。還有……。」

「還有什麼？」

「我覺得精力更充沛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她說著，露出調皮的微笑。

「我一直在想，為什麼現在我感覺好多了。一開始，當我明明不想烤蛋糕，卻又答應安雅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非常虛弱無力。」

「那你得到了什麼結論？」

「嗯……。」我起了個頭，但隨即又停頓了一下。我真的可以說出來嗎？她會不會覺得我太幼稚了？我又迅速衡量了一下，然後彎下腰，從地上拾起一顆小卵石，繼續往下說。

「我是這樣想的：每一次，當我們嘴裡說『好』，心裡卻想說『不』的時候，就像是把一塊像這樣的石頭，」我舉起那顆卵石，「塞進背包裡，然後再把背包背起來。起初我們感覺不到它的存在，可是隨著時間過去，每當我們否認自己的需求，石頭就會越積越多，讓背包越來越重。到最後，我們幾乎再也背不動，就算只添一顆新的石頭也嫌太多。在我對安雅說『好』之後，我才真正感受到那個背包的重量。當我想到『不如直接去買個蛋糕』時，就像是我暫時把背包卸下來。我想，如果我更常傾聽內心的聲音，背包的重量就會變得更輕。」

「哇，說得真好！」老婦人興奮地鼓起掌。

「謝謝。」我說，有點尷尬地看著自己的腳尖。平常我並不是個喜歡做哲學思考的人，但昨天早上我在沖澡時，這個畫面忽然浮現在腦中。

「另外我還注意到一件事……。」沉默片刻後，我又說。

「嗯？」

「我問自己，為什麼我明明想說『不』，卻往往說了『好』？這些決定並不總是客觀上正確的，所以我認為一定還有其他原因……。」

「是什麼呢？」老婦人好奇地看著我。

「當安雅拜託我烤個蛋糕時，我的良心再次折磨我……。」

「它怎麼說？」

「『振作點，別人閉著眼睛都能把蛋糕烤好。這沒什麼大不了的！』我聽見它一直在說：『別這麼懶，再努力一點，你還能做得更好！』」

「這種感覺我很熟悉。」老婦人點點頭表示理解。「但對你說話的並不是你的良心。」

「不是嗎？」我困惑地問。「要不然是什麼？」

「你應該這樣想像：我們的心裡有兩股對立的力量：內在羅盤和內心的鞭策者。內在羅盤是直覺的聲音，它指引我們，知道什麼對我們有益。內心的鞭策者則是我們這輩子已經聽過成千上百次、把它們當成真理的那些話；有可能是父母、師長、鄰居所說的，甚至是朋友說過的話。例如：『你總是這麼慢吞吞！』、『你從來沒在努力！』、『你一定要惹我生氣才行嗎？』、『你要是再這麼調皮，我就不愛你了！』這些話深深傷害了我們，所以我們一再告訴自己：『我的動作得快一點』、『我得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』、『我的表現要夠好，才會被愛』。次數多到足以讓這些信念深植在我們心裡，聲音還比內在羅盤更大。」

「也就是說，那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聲音，而是小時候曾對我產生影響的那些人的聲音。」

老婦人點點頭。「沒錯，就是這樣。」

「可是，如果我聽從內在羅盤，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，那不是很自私嗎？」

「為什麼你決定去買現成的蛋糕？因為你總是挑最輕鬆的路走？」

「不，當然不是。」

「不然是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我已經忙到暈頭轉向，覺得自己不勝負荷，不該再承擔更多義務。而且，也因為我不喜歡烤蛋糕……。」

「你認為這很自私嗎？」

「其實不。」

「那你認為這叫什麼？」

我猶豫了。「符合常理？」

「你認為自己的內在羅盤為什麼會說『不』？它想達到什麼目的？」

我思索著，但想不出答案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老婦人停下腳步，環顧四周，像在尋找什麼。然後她走到路旁，彎腰拾起一大片樹皮，用雙手拿在胸前。「不妨把內在羅盤想像成一面盾牌。它保護我們，確保我們照顧好自己，不要超出自己的極限。」

「嗯。」我默默向前走了幾步，試圖理清這番見解。嫣紅的晚霞此刻已轉為深藍，天上有顆星星閃爍著。老婦人跟在我身後，隔著一小段距離。過了幾分鐘，我說：「我想，現在我更了解自己跟朋友莎賓娜之間的事了。」

〈森林裡的毛絨腳掌〉

最近這幾個禮拜，我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過得這麼好了。藉由人生的前兩個問題，許多事都有了正向的改變，我也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根本不曾意識到的事。沒想到人生的第三個問題如海嘯般襲來，捲走了我重新獲得的所有力量。在那之後，我覺得自己彷彿漂流在茫茫大海上。這一天也是如此。

下班後，我去接了孩子，趕緊帶著他們去採買日常用品，然後我站在廚房裡，被裝得滿滿的購物袋包圍。洗碗機裡的乾淨餐具得拿出來，早餐的碗盤還放在餐桌上，地板看起來像是有餅乾怪獸在上面打了一場餅乾大戰。

「馬麻，講故事。」兒子央求著，把他那本《小鴨子內莉》遞給我。

「我要看電視。」女兒嚷著。

「晚一點。」我對兒子說，然後對女兒說：「不是說『我要』，而是『請問我可不可以』。好了，現在你們先上樓去玩，我還有事要忙。」

兩姊弟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開了。

不久後，我聽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，接著聽見行李箱的輪子在玄關地磚上滾動。出差兩天後，馬丁回家了。他走進廚房，在我臉頰上匆匆留下一吻。

「嗯，商展怎麼樣？」我問他。

「壓力山大。」他喃喃說著，隨手抓起一根從購物袋裡探出頭來的香蕉，溜進客廳。十秒後，我聽見電視機打開的聲音。

「你不是認真的吧！」我從廚房裡喊道。

「你指的是什麼？」他回了一句。

我氣沖沖地擱下手邊的事，衝進客廳，看見馬丁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，整個人陷在他從不曾動手整理的那些柔軟靠墊裡，一雙腳翹在茶几上。他看著電視，嚼著香蕉。

「你沒看見家裡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嗎？」

「我需要先休息一下。」他簡短地回答。

「那我呢？」我聽見自己的嗓音有點過於尖銳。

「過來坐我旁邊吧。」

「你在開玩笑嗎？那誰要把買回來的東西歸位、把乾淨碗盤從洗碗機裡拿出來、把餐桌擦乾淨──難道是小精靈嗎？」

「這些事我們可以晚一點再做嘛……。」

「晚一點？」我冷笑。「可惜，晚一點我已經有約了。」

「跟誰？」馬丁驚訝地瞪大眼睛。

「跟一輛髒兮兮的車，它需要用吸塵器好好清理；跟一片草坪，它等不及要擺脫上頭的落葉；別忘了，還有三籃洗乾淨的衣服要整理。另外，還有兩個住在這裡的小傢伙，他們偶爾也想看到我的臉。」

「真的嗎？我完全不認識他們呢。」馬丁露出淘氣的笑容。

以前我是如此喜歡他這個笑容，現在它只讓我想發火。

「真好笑。」

「你先冷靜一下。」馬丁說完，又轉過頭去看電視。

「冷靜？」我的聲音更尖銳了。「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好玩？有沒有想過，我巴不得跟你一樣坐在沙發上，什麼都不做？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呢？」他不耐煩地問。

「你說呢？」我大聲回擊。「因為我有一份工作、一間大房子和兩個年紀還小的孩子。要是今天做不完，明天的工作量就會加倍，而我現在已經忙得暈頭轉向了！我簡直受夠了這一切！」

這下子，我終於得到了馬丁的全副注意力。

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這一刻，我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──一層由挫折與失望構成的堅硬黑色外殼，炙熱危險的怒火此刻正從裡頭噴湧而出。

「我是什麼意思？」我大吼。「我討厭每天忙得團團轉，下班後一回到家，又馬上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家務。我討厭自己沒有時間好好陪孩子，永遠只能說：『不行，現在不行！』我討厭自己總是精疲力盡，無論做什麼事都沒辦法再感受到真正的喜悅。我討厭自己的生活就像每天踩著滾輪的倉鼠，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同樣的工作，永遠沒完沒了！」

馬丁目瞪口呆地看著我。他從未見過我如此憤怒、如此大吼、如此失控。

「可是……。」

「我還沒說完！」我繼續對著他大吼，然後深吸了一口氣。「你想知道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嗎？我討厭我們的房子、庭院、汽車，以及所有這些多餘的東西！」我咆哮著，同時原地轉了一圈。

「因為這一切都在吞噬我！」

「可是，這一切都是你想要的啊！」馬丁結結巴巴地說，震驚不已。

對此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，只能從屋子裡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