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強國文雙師的讀寫思辨課：從邏輯理解到精準表達，考試力、學習力一本提升

為什麼提倡「二分閱讀法」？

還記得小時候，老師怎麼教你「讀懂一篇文章」的嗎？

最傳統的方式，恐怕就是老師一段一段講授「段落大意」，最後再整合成「全文主旨」吧？在講解過程裡，老師可能會告訴你文章的立意、手法，要你辨別文章的「起承轉合」，從而領略文章的精髓。而如果你再年輕一些，可能會聽過「六何法」這類閱讀理解策略，老師會引領你主動提問，去辨識這篇文章涉及的「5W1H」：何人（Who）、何時（When）、何事（What）、何地（Where）、為何（Why）及如何（How）？或者有的老師更想讓你理解文章結構，因此會帶你畫「心智圖」，從文章的大主題，分解出各段落的小主題，用圖像來呈現各段落之間的關係。同世代的孩子，也有可能學過「自然段」和「意義段」的分別⋯⋯。

上述這些方法和名詞，反應了不同時代的教育風格。它們都是合理的閱讀方法，只要能夠熟習，都能更精進你的閱讀理解。不過，整體而言，我們可以看到一股「由講授到討論」、「由表面到結構」的趨勢，這也反應了教育理念的進步。然而，這些方法也都有一個小小的問題：它們本身就有點複雜，特別是對初學者（比如小學生）而言，學會一套方法，可能比死背硬記一篇短文的主旨困難得多。雖然我們都能同意，就長遠而言，學會方法的效益比背誦要高，但如果學生只是要應付一篇閱讀測驗，他可能寧願土法煉鋼，也不想在考卷邊緣畫上七、八組心智圖。

如果說上述方法，至少還讓我們看到一點進步的趨勢，有些詭異的框架，則是沒什麼道理，卻又在學校裡行之有年的。比如「四大文體」的分類：「記敘文」、「抒情文」、「說明文」和「論說文」。有些分類版本，則會把「論說文」與「議論文」混用，或者另外標舉「應用文」。不管是哪個版本的分類，就我一個文學寫作者和研究者來看，都是沒什麼道理、疊床架屋的分類。因為這些東西，其實在文學人心中，都是同一類。它們統統是「散文」，根本不需要分得那麼複雜。

這些文體分類，實際上並不能幫助學生「讀得更懂」。相反的，它反而常常造成教學現場的困擾。許多小學老師（比如去年才退休的家母）就常常困惑：論說文和說明文到底要怎麼分？抒情文和記敘文真的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嗎？備課用書寫得斬釘截鐵，彷彿某課文就一定是某某文體。但當學生拿著選擇題來發問時，就連教師都很難說服自己：我們要怎麼說琦君〈故鄉的桂花雨〉一定是記敘，或一定是抒情？報紙上的社論總是論說文了吧，可是怎麼看裡面都有說明成分呀！如果我寫一封信跟同學告白，「信件」是應用文，但絲絲情意顯然是抒情，說服過程也可能帶論說，這又要怎麼辦？

這就是為什麼，我會提出「二分閱讀法」的框架。我相信這個框架，不但可以整合諸種複雜的閱讀理解策略，更可以一次解決文體分類帶來的困擾。「二分閱讀法」的概念很簡單：你根本不用分那麼多類，你只要一直用二分法切入文章，把所有句子都分成兩類即可。

「二分閱讀法」的分類與方法

所謂「二分閱讀法」，實際上就是對傳統的文體分類進行「兩次．二分」。首先，我們將「記敘文、抒情文、說明文、論說文」四類，直接化簡成兩大類：

第一類：說明文、論說文

第二類：記敘文、抒情文

為什麼要這樣分呢？因為四大類的分法，一開始就是錯誤的。

參照上一節的內容，你很容易就會發現，第一類的「說明」與「論說」完全不該切分。「論說」就是「描述看法」，「說明」就是「描述能夠支持看法的素材、論據」，這兩者同樣密不可分。任何一篇好的論說文，必然是有議論有說明；除了家電使用說明書這類文件之外，一般人也很少只說明而不提出任何看法。比如我們那個年代，國文課本有選宋晶宜〈雅量〉這篇文章，他描述了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感受」，這可以是「說明」、也可以是「記敘」；接著，因為人人感受不同，所以他提出了「我們應當培養雅量」的「看法」，這就是「論說」。雖然我覺得這篇文章很不怎麼樣，但即使不怎樣的文章，還是依循著類似的結構。

同理，第二類的「記敘」與「抒情」根本就不應該切分開來，因為「記敘」就是「描寫素材」、「抒情」就是「描寫情感」！沒有任何抒情文不帶記敘，也幾乎沒有不帶感情的記敘文。家母（和其他小學老師）的困惑就根源於此。比如朱自清〈背影〉一文，當他描寫爸爸買橘子的故事時，既有記敘的成分（素材：爸爸爬過月台去買橘子的經驗），也帶有抒情的成分（情感：感受到爸爸臨別的關心，掉下眼淚）。如果我們硬要說它必然屬於記敘文、必然屬於抒情文，都只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而已。

我們也可以輕易發現，這兩大類，實際上就是「偏知性」與「偏感性」兩種分類。這確實也是最主流的兩種文章類別。如果在學術研究裡，我們可能會認為第二類偏向「抒情散文」，第一類偏向「雜文」。不過，如果你是最近幾年才考大學的學生，你一定會發現這兩大分類很眼熟：這不就是學測裡面，「國寫」考題的兩大分類嗎？沒錯，國寫通常會一題「知性題」，主考說明、論說；另一題「感性題」，主考記敘、抒情。你看吧，連大考單位都覺得只需要兩類就夠了，不是我一個人胡謅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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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至今日，雖然臺灣已是個幾乎沒有文盲的國家。然而，能夠快速、準確處理複雜文章的閱讀能力，仍然是少數人的高段技能。本書的目標不在培養「文藝青年」，而更希望讓大家先成為「好讀者」，讓閱讀可以成為或實用、或審美、或怡養個人性情的活動。「閱讀」這種高段技能，說起來並不困難，只是需要一點點簡明的引導。

寫作訓練的益處遠大於寫作能力

以我自己的經歷來說，我意識到自己的寫作能力大幅提升，大概有兩個明確的時期。第一次是我剛上大一的時候。那時候我還受到過去似是而非的寫作觀念影響，對文字表達這件事似懂非懂，雖然能夠寫出有點樣子的文字，可是與同班同學比較起來，明顯差了一大截。當時系上多的是文學獎得主，我也因此開始認真研究不同的寫作風格，企圖找到自己的模式。

我記得那年我花了很長時間練習「把句子縮短」，練習以更加簡練的文字表達相同的意思，是我給自己的明確目標。經過一年的時間，我的寫作能力確實提升了，雖然如今看來還是走了許多冤枉路，不過這段經驗是十分寶貴的，也讓我更加相信「文字能力確實可以被訓練」。

第二次飛速提升的時期，是我開始寫臉書粉絲團文章，並靠專欄作家的身分維生之後。我來到一個全新的戰場，幫我的文字打成績的系統，從學校老師、教授、同儕，變成了網路上的陌生人群。按讚數、分享數以及流量，把我帶到了一個未曾想像過的領域，我開始練習各種不同的輸出方式，也樂於依據回饋進行各種調整。

我更加清楚地意識到，文學與文字表達固然有關聯，但畢竟是不同的兩件事。好的文字能力未必能創作出好的文學作品，但在日常生活乃至專業領域，這些能力卻是很多事物的基礎。

在此之後，我開始試著將這些寫作的心得慢慢轉成教學資源，雖然這些經歷非常個人，不過參考國內外諸多寫作書之後，我也慢慢摸索出一些簡單實用的心得。

寫作能力在這個世代當然有其重要性，但嚴格來說並非必備能力。事實上能夠直接透過文字換取報酬的人，在這個社會上應是少數。更多時候，我認為寫作能力只是表達能力的一環。

然而，寫作訓練本身的益處，卻遠大於寫作能力給人帶來的好處。

一個人在職場上未必會直接需要用到線性的寫作（就是傳統的純文字寫作，讓人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），但口語的表達、簡報的編排乃至各種需要與人溝通、接觸的呈現，與寫作訓練時琢磨的核心能力是一致的。

我們無非是在思考：我們的意見如何被人看見？

每個意見、想法的傳遞，有媒介、場合與形式的變數要考量，社會上能夠真正達成有效的溝通並不容易，即便學好寫作，要想真正與人溝通，有時也是要看天時地利人和。

對我來說，溝通與表達是一門藝術，寫作能力是其中的重要環節，但絕對不是全部（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）。但有趣的是，針對寫作能力進行的「寫作訓練」，卻能夠直接讓人在溝通表達甚至其他方面都有質的提升。

我甚至可以大膽宣稱：寫作訓練，培養的將不只是寫作的能力。

我們透過明確的文字能力訓練，除了在技術上面琢磨之外，更重要的，是展開一場與自己的深層對話。對我來說，寫作訓練是一種讓內心世界具象化的方式，這意味著我們要把種種想法「形諸」文字，在變成文字之前，所謂想法只是一團混亂的訊息片段。將這些想法轉換成文字，本身就是一個腦力激盪的過程，文字的形式又有千萬種變化，如何輸出、如何被人看見，我想這些過程展開的思考，是寫作訓練最精華的價值所在。

鬆動對方觀點

我們先來看看以下這段文字：

文言文是中文歷史與思想的根，是兩千年來知識、情感與文化的主要載體。許多經典作品—如《論語》、《史記》、《桃花源記》、《滕王閣序》—都是以文言書寫。如果不具備基本的閱讀能力，我們與這些文化瑰寶就像隔著一道玻璃，看到形、聽得名，卻難以深入其境。此外，文言文的簡練、對偶、修辭，也能對語言感受力與寫作能力有潛移默化的提升作用。學生學習文言文非常重要，因此文言文必須列入必修。

閱讀完之後，可以看出這段文字是主張「文言文應該必修」的，而如果我們要試著展開「反駁」，就可以先從上面提到的因果關係，展開基本的拆解。

這段文字想論述的道理是：

因為：文言文是中文歷史與思想的根，是兩千年來知識、情感與文化的主要載體；不具備基本的閱讀能力，我們與這些文化瑰寶就像隔著一道玻璃；簡練、對偶、修辭，對語言感受力與寫作能力有潛移默化的提升作用。

所以：我們必須要學文言文。

那如果我們要試著加入相反意見，怎麼做會比較有效呢？如果一時之間沒辦法找到強而有力的相反觀點，可能就會感到有點無從下手。如果是這樣，我接下來要說明的概念就很重要：先不要直接反駁，而該試著鬆動對方的論點。

什麼是鬆動？其實就是不要直接以完全相反的結論當論述主軸。以上面這個例子來說，「文言文不該必修」就是光譜另一端的意見，要直接給出這個完全相反的意見，會比較費力。為了用較小的力道展開練習，我們可以試著不要「直攖其鋒」，也就是不要跟對方在完全相反的位置上衝突。而這裡的關鍵詞，就是「不一定」。

文言文「不一定」要必修。

文言文「不一定」是文化的根。

文言文「不一定」能提升語言能力。

諸如此類「不一定」的句型，有助於我們找到最能切入的突破點。試著把剛剛的因果關係找出來，然後每個地方都加上「不一定」來造句，就會發現也許我們對其中某些句子更加「有感」、「有想法」，這個句子，就會是非常好的突破點。

比如我造到「文言文『不一定』能提升語文能力」的時候，我們發現好像有點話可以說，就可以試著停下來，把句子再換一下順序，比如：提升語言能力，不一定需要文言文教育。把這些句子都列出來，就可以來構思我的第一個反駁內容了。

接下來，運用前述提到說明文字時的概念，我們一樣可以先把重要的論點放在第一句，然後展開我們的論述，如：

文言文不一定能提升語言能力。其語法異於現代中文，詞義與用法多有差距，對許多學生而言，反而可能造成語言學習的混淆與挫折。將文言文等同於語文能力的培養，實則是一種錯置的期待。語言能力的核心在於清晰表達與有效理解，這些都與文言文不直接相關。因此，文言文應回歸其文化與歷史的教學定位，而非被視為提升語言能力的主要手段。

或是：

提升語文能力不一定要藉由文言文。語文能力的核心，是理解、表達與思考的綜合能力，這些能力可以透過各種形式的文本來培養。很多時候與生活貼近的語言情境，更能引發興趣與學習動機。語文教學應更具彈性與開放性，讓學生在多樣的語境中鍛鍊表達與理解的能力，而不必拘泥於一種古老語體的訓練。文言文可以是好的教材，但不是唯一的語言學習途徑。

以上文字都沒有站在一開始那篇文章的對立面，卻能藉由鬆動對方論點，展開屬於自己的論述。如果我們能建立這些寫作練習的習慣，將可以有效提升自己的文字與思辨能力。

最後，我想特別說明一下，反駁與唱反調不同之處，在於我們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。每一次「反駁」，其實都是因果關係的再省思，都是思想的開展。這是論說文訓練的附加價值，卻也是我所認為的，人之所以要思辨與寫作的深層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