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美國女孩」導演阮鳳儀讀《恍惚之人》：善意、責任與家庭倫理交纏的故事

（阮鳳儀導演，以「美國女孩」勇奪金馬獎最佳新導演，台灣影評人協會獎最佳劇本等獎項。正籌拍新片《幸福快樂的日子》）

颱風天待在家，翻開有吉佐和子的《恍惚之人》，結果一讀就停不下來。

小說講的是邁入中年的職業婦女昭子，在高齡84的公公罹患失智症後，逐漸成為家中主要照顧者的故事。即使在公公失智之前，她也早已因為身為職業婦女，而遭受認為「女人就該待在家持家」的公公冷嘲熱諷；而公公被診斷為失智之後，她一邊工作，一邊照顧家庭，導致自己的生活也一步步被長照吞沒。

作者最厲害的地方，不是把女性的困境簡化成男性的壓迫。小說裡，丈夫也曾因為妻子替自己父親洗澡、換尿布而感到難堪；讀高中的兒子則真心敬佩媽媽，覺得她無所不能。但讀到最後會發現，真正困住昭子的，是一種更隱微、也更難逃離的力量——來自整個家庭與社會共同建構出來的期待。

社區鄰里都覺得公公能夠在家安養晚年是一種幸福，也都認為昭子是個難得的好媳婦。丈夫雖然知道委屈了妻子，卻被自己是否老年會跟父親一樣不堪的懷疑所癱瘓；兒子則出於對媽媽的愛與敬佩，相信昭子一定有辦法。

無論是推卸責任、依賴，還是讚美，最後都導向同一個結果：昭子成了家中那個扛起一切照護責任的人。沒有人真的命令她，但每一份期待，都讓她更難說出：「我做不到。」

（故事裡另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，連住在鄉下的小姑都嫌棄自己的爸爸，也沒有人真的站出來對昭子說：「妳身為媳婦，就應該照顧他。」）

小說裡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反派。真正困住昭子的，反而是她自己的責任感、道德感，以及早已失衡的家庭結構。

這也是我覺得《恍惚之人》最厲害的地方。它描寫的不是惡人如何壓迫好人，而是一個善意、責任與家庭倫理彼此交纏之後，如何一步步把一個女人推向極限。

很難相信，這是一本五十多年前出版的小說。今天讀來，依然覺得無比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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